紫窗帘

芳香冰块

一

　　我原本是爱紫的。

　　不管那古往今来，有多少文人骚客将它吟哦；不管它是多少人口中的富贵花，还是多少人眼里的爱情色。

　　它永远是我心中的情之所钟，永远是我眼里的一点精灵。

　　就象对面楼上的那幅紫窗帘。

　　对面那座新鲜的楼是我看着修起来的。也许还没怎么住人，清爽的粉墙上只有几处稀疏的窗帘，都是些蓝、绿、白、黑的。唯有正对我家窗户那一帘，是紫色的。

　　那样一帘盈盈的紫！太阳照上去是服贴的柔柔绒绒，也许还能嗅到干净的香味。夜里透出一帘幽柔的紫光，使人想起妈妈做的香香的热汤。

　　每天看对面的风景，成了我必做的一道功课。

　　其实我每天的功课，倒真都是在这窗前做的。我的家境不算宽裕，父母都在外打工，常照顾不上我。我清楚，只有发奋学习，才能出人头地。

　　可是，应当用功的我，却常常走神于那一帘幽紫前。

　　就象这次，我看见专属紫窗帘那个房间的阳台上，忽地冒出了一大群欢闹的年轻人。他们青春、充满活力，他们欢笑、高歌。

　　我出神了。

　　我羡慕那群年轻人，为什么他们能玩而我不能？大家都是一样的同龄人！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妞妞花，我的朋友。“我家对面楼里有人搬进去了。”我说。她漫不经心地：“我知道。”“是挂的紫窗帘。”“紫窗帘？”她一激灵，激动地喊：“那是海蓝的家啊！”

　　海蓝？

　　那是我们年级的骄傲和奇迹。大队委员、文学社社长、广播站站长、兴趣小组组长、二班班长，所有老师的宠儿，以及大多数女生的偶像。

　　我说大多数女生是因为其中至少并不包括我。

　　我不明白，这个海蓝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大魅力，可以征服这么多人。他的成绩只不过是中上而已，我每次的分数都比他高，而老师从没让我当过任何班干部。他的相貌也并不出众，甚至可以称之为丑，而我自信可谓美女，可从来就没有男生围着我献过殷勤。

　　妞妞花显然也被包括进这一群人中了。她没注意到我在想什么，兴奋地拉起我的手直摇晃：“紫灵，你可真有福气，能住在海蓝家对面。哪天我去你家玩玩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么？

　　妞妞花到我家的名义是复习，因为我没有玩的时间。

　　她运气也真好，没多久就看见对面阳台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自拿着一本书，想来也是复习。他穿着一件紫T恤，紫色的！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被这样丑的人穿在身上，简直是对紫色的一种亵渎。

　　而妞妞花则是惊喜得从心底里开出花儿来了。她大声地叫着：“海——蓝！海——蓝！”

　　海蓝迅速抬起头来，惊异地发现了我们，嵌在我家摇摇欲坠的危房的破木窗里，像两个蚂蚁。他和妞妞花平日是熟悉的，但是不认识我。所以他也大声地问妞妞花：“你怎么在那儿呢？”妞妞花回答：“我在同学家里呀！”

　　至此，妞妞花在我家的艳遇就到此结束。

　　至此，我开始厌恶起曾带给我无限希望的紫窗帘，宁可埋头于枯燥的书本。毕竟，那才是我真正触手可及的希望。

芳香冰块

二

　　可是冤家偏偏路窄，你越是不想碰到的人就越会碰到。

　　我参加的每一项课外活动都会有海蓝，而且每一次他都是我的领导，虽然心里厌烦可还得强作欢颜。最为可气的，是课外活动结束后就放学了，一来二去时间长了，竟常常和海蓝同起路来。这路上该有多少无聊时间需要打发，而且还是对着一个讨厌的男生？

　　海蓝好象从未察觉过我的不满，整条路上都是他滔滔不绝的语声，就象那林荫道上太阳透过梧桐叶洒下的碎影一般琐碎和罗嗦。幸好还有个妞妞花，对他讲的每一句话都感兴趣。和他们同路，我自觉是个多余的人。

　　有一天妞妞花没来，要单独和海蓝一起回家了，心里别扭得厉害。

　　海蓝却先发制人了：“冰玫瑰，知道你为什么叫这个绰号吗？”

　　我一呆，他在和谁说话，怎么我听不懂。

　　“叫你呢，难道你没听见过这个称谓吗，紫灵？”真是气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输给他。故意摆出惊奇的样子：“是吗？原来这么别致的外号是在叫我。不会是拜你所赐吧，那样的话可要多谢了？”

　　“老天！”海蓝叫着，“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我们文学社的才女不会愚笨如此吧。”他不放心地瞅了瞅我，又自嘀咕：“是大智若愚吧。”

　　我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他那模样实在太逗了。

　　“哇！”海蓝夸张地，“你也会笑啊，千年寒冰消融，真正是千金难买。”

　　我的笑容瞬间消逝：“什么话！”看他正经一些了，我才开口：“明知我是社里的才女，那么，你承不承认我的文章比你写得好？”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我会扯上这个话题：“承……认啊。”

　　“如果是这样，我要当社长。”

　　海蓝不说话了，嘴巴成了一个“O”。看样子，他可从来没想到我这个乖乖女会想要篡他的权。

　　我微微有些后悔，为什么会把心里所想的直接讲给对手听呢。不过既然说出来了，就一不做二不休：“舍不得你的宝座了吧，社长大人。我要和你公平竞争。”

　　海蓝这才缓过劲儿来，好像刚哽下一块骨头：“原来症结在这儿啊，我说你怎么平时不理我呢。”

　　我心里一惊，这人感觉太敏锐了，脸上却还是淡淡的：“别想得过于狭隘了。我平时对谁都是这样，你也并不特殊。”

　　“是吗？”海蓝摇着头，无可奈何地说：“所以说，要公平竞争，你是比不过我的。”

　　“凭什么？你自己也承认我的文章写得比你好，难道不是比真才实学吗？”我不服气。

　　海蓝苦笑着：“我看你真是一头扎进书堆里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以为当社长光写好文章就行啊。就算公平竞争吧，要发表就职演讲，你会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面不改色吗？社里每次搞活动，你会牺牲自己的时间去跑上跑下组织联系吗？你和社员的关系相处融洽吗？要知道，同学们都怎么评价你。说你是一朵冰玫瑰，远观奇丽绚美，不知情的想和你接近吧，却触手冰冷，一身尖剌。你想想，这样的群众基础，怎么和我竞争？”

　　我整个人都呆住。

　　他说的是对的。我在众人面前讲话会手心出汗会脸红；我不会为了大家放弃我的学习时间；我的人际关系也不好，朋友只有妞妞花一个，而且还是因为同路回家的关系……可是，我在同学们的心目中就那么差劲吗，连我优异的学习也不能弥补半点？

　　我站在马路上，不说话，也不走路，心里乱纷纷一片。

　　一辆汽车呼啸而来，海蓝急忙把我拽开，吓出一身冷汗：“倒是看车呀，这个傻妞。就为了一个文学社长，值得么？我让给你还不行吗？”

　　“不！”我条件反射地醒了，“我不要你让，我会靠自己的实力坐上这个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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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可是，他到底还是让我了。

　　海蓝向文学社的老师提出辞去社长，理由是他负责的工作太多，忙不过来，并且推荐我当下一任的社长。老师在挽留无果后，左右权衡，竟真的提我做了社长。

　　我没有推辞。

　　因为，我不能辜负海蓝的一片好心；因为，我苦等了许久的机会，终于开始降临；更因为，我要改变一个固有的自我，展现全新的紫灵！

　　任何困难的事只要有了好的开头就成功了一半，我渐渐开始喜欢上了这份工作。文学社的活动时间并不多，一周一到两次。我只需抽出一部分学习时间，尽可能地帮助一下有需要的同学。我也越来越觉得，微笑的表情会使人心情愉悦，学习轻松，气氛温暖。

　　冬去春来，在一场接一场的霏霏细雨后，淡淡地有了个太阳天的影儿。

　　老师吩咐我组织一次春游的活动。

　　我略一思索后，心中便有了谱。近郊的碧城公园正举办花展，群英缤纷，正是踏青上佳之选。

　　可是临到活动那天，海蓝又给我添乱。出发时间早过了，他竟然没到。

　　到齐了的同学们一遍遍看表。

　　我也挺着急，而且生气。但仍旧平静地对老师说：“丁老师，你带同学们先走，我留下来等海蓝。你们照活动安排进行，到时候我来找你们。”

　　老师点点头：“那好，只有这样了。”带着大队人马开拔了。

　　我平生最不喜欢等人，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空白的时间被谋杀，心里别提多烦躁了。何况，又是等这个我曾经讨厌过的男生。

　　等等，我心里一动。为什么是“曾经”讨厌过，莫非，我现在已经不讨厌他了吗？为什么，就因为他让了个社长给你做？紫灵啊紫灵，你怎么这么容易被小恩小惠所收买，你怎么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让给你的……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惊。我怎么变得如此小气，这么容易树起敏感的尖剌？好不容易改变的形象，难道又要落入那个猜忌和不信任的怪圈里？海蓝是好心啊，只因为他迟到就会这样想么？……

　　正想着，前方出现了一个紫色的影子。这海蓝，怎么又穿着一件紫色的衬衫，衬着他那张丑丑的脸可真是有些滑稽。他是不懂美学吗，怎会以深色的肌肤去配浓厚的颜色。在男性中，象他这么执着地喜爱紫色也算一个异数了。

　　“紫灵，”海蓝已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我迟了，对不起。”

　　我才想起原本是要发火的：“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来也先讲一声嘛。这么多人等你一个……”

　　“汪！”我的牢骚忽被一声狗叫打断，海蓝手中所提的纸袋，一下探出团茸茸的毛球来，吓得我顿时连连倒退。

　　海蓝急忙把袋子向后藏，一面解释：“别怕，是只小狗而已。它不会咬人的。”

　　我惊魂未定：“你可真会添乱，迟到不说，还带宠物春游，也太离谱了吧。”

　　海蓝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没办法，我已经等了好一阵，可就是没人来认领，只好带它走啦，总不能任它流浪街头吧。”

　　原来，是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我凝视着那只小狗脏兮兮的绒毛，鼻梁上还有一块黑斑。心里忽然一下子柔软起来，小可怜，主人不要你了么？幸好你遇到了海蓝。但嘴上却还不肯服软：“你这人就是一点不让人省心。说吧，你准备把它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带它去参加春游么？”

　　海蓝毫不犹豫地：“是啊，总不能再抛弃它一次吧。上帝既然假我之手拯救了它，那我就要对它负责到底。再说，”他坏坏地笑了笑，“我也不相信你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我不禁为之结舌，他还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啊？我恨恨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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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小狗的问题，到底还是解决了。我把它带到附近阿姨的小店里，暂时寄存了下，说好等到春游完就来取。

　　我们这次春游应该说很圆满，碧城公园风景秀丽，大家在青山绿水间，在湖心亭里开展了我们的活动，以春为题即席创作和朗诵了自己的作品。海蓝没有念，只是若有所思地，听着我们的诗篇和文章。然后，我们又开展了现场包饺子的比赛，欢声笑语间，大家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竟然这样快，就到了结束的时候。

　　因为妞妞花不是文学社的成员，所以只有我和海蓝一起回家。可是这次，不仅仅是海蓝，多了一个平时不太熟悉的男生。

　　沐易。

　　他是四班的班长，平时交道不多的，但不知为何，今日和我们同行。这人一味的嬉皮笑脸，油腔滑调，可是成绩还不错，人也还生得有几分英俊，暗恋他的女生也是排成行啦。

　　就像现在，他仍是带着满脸笑容，凑近我。

　　我吃了一惊，退开两步，正色道：“干什么？”

　　沐易嘻嘻笑着，半开玩笑式地悄声对我说：“别作声，我们作个测试。”

　　我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测试？”

　　“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我猝不及防，满脸通红，再也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吃吃地道：“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的碧姬？”

　　碧姬是四班的班花，一直苦追沐易，我虽和他们不熟，也曾有耳闻。

　　沐易闻言，苦起了一张脸：“说来说去，就是要避开她啊。而且，”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正好让海蓝吃吃醋啊。”

　　我真的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他得意地笑：“别瞒我啦，谁不知道海蓝喜欢你啊。”

　　我有点微微的战栗，脸上可怕地发着烧。不信，不信，这个浮滑公子的胡言乱语，谁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哦。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卷入与情字有关的漩涡，一心只想挣脱。

　　我干脆地回答沐易：“对不起，我想你是弄错了。不论有没有你说的这回事，我都不乐意成为别人游戏的道具！”

　　言毕，再也不看那个愕然的男生一眼，大踏步赶上前方的海蓝。

　　这夜，我失眠了。

　　这是一场承载了多少色彩的春游啊！

　　碧绿的春水，桃红的告白，纯白的爱心，浅紫的窗帘。

　　我第一次觉悟到我还是个女生，可以被人喜欢被人追求。可是这样的倾慕者谁敢接受呢，不要说我根本对他没有一点好感，而且那给人的感觉只是一个陷阱，布下的是一个阴谋。还有他话中的含义，是我会和海蓝的生活有所交集。

　　爱情这个字眼，我的青春承载不起。

　　我凝视着床头，白墙上我用粉蓝粉笔画上去的机器猫，眯着眼睛躺在月亮上。我不是没有梦，没有幻想。

　　可是我不敢想得太多，我怕自己像秋风下的蝴蝶，梦想飞零成片片。

　　不过，今晚有很美的月亮，不是我画上去的那个，而是从窗前透入一种有点像水又有点像酒的光晕。就让我在这宁静的月华中，暂且忘记一切吧，让理智明日再来吧，让我全心全意地，做一场幻梦……

芳香冰块

五

　　黑色的六月，我们挥汗如雨。忐忑着，不安着，即使是平时最不用功的人，也拼掉最后一粒汗水。

　　不过一切紧张都终于过去，随之而来的是轻松后的精疲力竭，好象轻得要飘起来的那种无所事事。

　　还好，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每天早晨，我会在楼下的大门口，摆上一个小桶，放上前一天去购入的软塑料瓶装的豆浆，还有煮好的盐茶鸡蛋，卖给那些早起的、行色匆匆的路人。

　　现在我终于有时间，来帮助一下贴补家用，虽然只是一点微力，但也让我的心里得到一些安慰。好在，我的生意还不错。

　　可是今天，我不能安安稳稳地做我的生意，因为妞妞花来了。

　　妞妞花虽然很吃惊我现在的活动，不过还好，没有大呼小叫。她只是惊异地说：“没想到你现在在做这个，怎么，下海啦？”

　　我笑了笑：“我哪敢‘下海’，海水深不可测，最多下下河就不错了。”转而问她，“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

　　一提到这儿妞妞花就开始兴奋起来，神秘地告诉我说：“你忘啦，今天是海蓝的生日呢，快放下你手里的东西，和我一起祝寿去。”

　　“海蓝的生日？”我有些诧异，“有听他提过吗？人家没请我，我怎么去？”

　　可是妞妞花又推又拉，非得要我一同出席不可，硬说海蓝叫过我，只是我自己没有入耳罢了。而且，我抵挡不了她那句话：“这也许是我们大家在学生时代的最后一次相聚呢。”那样哀怨的眼神。无奈她这个缠人精，只得收摊，准备一同前往。

　　送什么礼物可难住了我。我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送些什么到精品店去买的小礼物，那样的花销，是我所舍不得的。踌躇间，猛然想起前两天画的一幅工笔画，是一只鹰，送男同学好象还算合适。于是带上这张画，与妞妞花一同前往。

　　走近海蓝的家门，便听到传出的欢声笑语，海蓝的家里，簇拥着热闹的人群，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从来没曾想过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不禁想到，最初在那个阳台上，出现的让我对紫窗帘改变印象的那群人，也和今天的一样吗？

　　可是，门一打开，首先迎接我们的不是主人，而是一阵“汪汪”的狗吠。还好，我们两个女孩只是微微一惊，并没吓到。因为那只可爱的小狗已经窜出来迎宾了，一团雪白的绒毛。它嗅了嗅我们两人的鞋子，最终认定我的更合它口味，便睡在上面不走了。我对这个小可爱无可奈何，俯身将它抱起，它用冰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呼出团团热气。

　　这时，海蓝已经过来招呼我们，看见我抱着小狗，不由笑道：“它还真会认人呢，知道这是它的恩人。”我微微一笑，我其实根本没有做什么。不过，看到小狗现在这么雪白可爱，也不禁替它高兴。

　　海蓝的家里显然不止是属于经济条件较好，而且还比较有情调。每个房间，都有一种色彩。海蓝的小屋，便是由紫色和白色构成，我忽然想到我终于可以近距离地端详那幅我日日夜夜抬头可见的紫窗帘，不由得心跳加快。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的？

　　那幅给了我多少幸福和希望的窗帘，那柔美的色彩，竟然是——百页窗？

　　我感觉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甚至能听到毕毕剥剥如花瓣裂开的声音。梦想和现实，有着这样大的差距？如百页窗般分割出一片片的零落，硬生生的条纹，怎能体现旖旎婉转的心情？

　　抬头向客厅里看去，人群中，那个哈哈大笑的不是沐易吗？在他身旁，娇艳的碧姬正用水汪汪的眼睛柔媚地注视着他。

　　我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原来，有好多东西不能想象。

　　原来，理想是一颗太过甜腻的糖。

芳香冰块

六

　　那份牵动人心的通知书终于来了。

　　我考上了大学，而海蓝和妞妞花落榜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意料之中的惊喜。更多的，是感觉面前铺就一条长长的路，一眼望不到头。

　　走进象牙塔，我和别人不一样，我依旧努力。

　　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没有时间和金钱用于玩乐。

　　在第一学年，我做了班长；第二学年，拿了年级第一名。心里不是没有欣喜的。

　　地域上的距离，似乎并不影响我与海蓝、妞妞花的友谊。相反，有了鸿雁传书，联系反而觉得比过往更密，说的话更多是发自内心深处的。

　　海蓝参军去了，而妞妞花已经开始上班。他们都有父母作后盾，我没有。我唯有更加努力。

　　这年的寒假前夕，海蓝在信中告诉我，他们已约好昔日同窗一并登峨眉山去。

　　若在往常，我是不会参加这些活动的。因为，活动需要经费。而且在每个假期，我都已经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如去年是觅了家教的工作；今年，便是参加了剑桥少儿英语的授课。

　　可是现在，我也有经费了，而且是自己赚的钱。所以我想，稍微的奢侈应该是允许的吧。

　　果然，海蓝的号召力不可小看，好多熟悉的昔日旧友又再重聚，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感慨。

　　登上山顶，累得已不成样子的我刚好瞥见那太阳新生的一刻：微微探出一小点红，似乎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就如出壳的雏鸟一般小心翼翼。停顿了一秒钟，那旭日忽地飞升起来，放出万道摄人的金光！峰顶大群凝神静气的人们一下子欢呼起来。

　　我也因这新生的阳光喜悦着，正自激动，忽然肩上一阵温暖，回头一看，却是海蓝轻轻揽住了我的肩。我惊颤了一下，无力地挣了挣，却早已被他温暖的气息所包围了。

　　我终于落入了他的陷阱。是我早就盼望的这一揽吗？还是我自己也参与了设计这个陷阱？

　　“紫灵，”他温柔地唤我，“我真的没有野心，对你。你太傲，太多刺了，但有时候看上去又那么孤单，那么可怜。我只是忍不住想帮你，可是后来才发现，这个倔强的姑娘原来这么可爱，又……这么美……”

　　我的思想已经眩晕了，转着快速的舞步，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是此刻，我真的愿意靠在他的胸怀。

　　海蓝笑：“我从小就喜欢紫色，偏生你的名字的又有个紫字，还灵气逼人，你说我们不是前生的缘分么。”

　　我不依：“紫色应该由我来喜欢还有点道理，而你为什么又不喜欢蓝色？”

　　海蓝微笑：“海洋的蓝是与生俱来的，加上我火红的性格，不就是宁静的紫了吗？”

　　他凝视着我：“你的确是个神秘的、紫色的丁香姑娘啊。”

　　我有些陶醉了，赞美的话语人人都不可避免的爱听，何况是由心爱的男人口中所说出来的呢。

       紫色的窗帘，它是多么奇妙，我仿佛置身于云端，被那层紫色的迷雾托着在空中飘荡，好美妙的感觉！

芳香冰块

七

　　随后的事情快得一如闪电。

　　我们在能够相聚的短暂日子中过起了家居生活。一间小屋，用书架隔开客厅和卧室，就是我们的甜蜜蜗居。我围上围裙，心甘情愿地做起了小主妇，声称要把海蓝喂得胖胖的。而他，更是常在人前不避嫌地拉住我的手，忘记了一切似地痴望着我，惹得单身朋友们大叹羡慕与嫉妒。

　　我经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窗外，这一切是真的吗？恍惚在做梦一般。

　　海蓝便会过来温柔地揽住我的腰：“小傻瓜，又在发什么呆？”

　　我没有回头：“在看雨，窗外的小雨。”

　　有时候我也感觉迷糊，到底我喜欢他什么呢。

　　到底，老师们喜欢他什么呢。

　　到底，女孩子们喜欢他什么呢。

　　自从我和海蓝恋爱以来，妞妞花便对我爱理不理。我心里有些不安。

　　喜欢，是一种莫名的感觉，是因为他的宽容吗？还是他的仁爱？这颗种子什么时候播下，是从那道紫窗帘给我带来的温暖与欢乐开始吗？这个看起来如森林里溪水般明澈的男人，他的心是明净的，然而外表上是不羁的男子。

　　为什么别人都能比我先看到他的优点呢，我是谁，我爱着的是谁，我迷惑不已。

　　毕业的时候，我留校了。海蓝参军回来后，顺利转业到他父亲所在的烟草公司上班。

　　我们都以为，我们的将来会很美好。

　　可是，人间为什么要有可是。

　　在校园里，我听到有学生窃窃私语，紫灵老师的男朋友是一个高中生，是吗？而且听说长得很丑啊，怎么会呢，那还不如我去追她呢，嘿嘿。

　　我也曾带海蓝去见过父母，但是没敢说是男友，只说是好朋友，可是敏锐的家长怎么会觉察不出来呢。母亲忧虑地和我说：“紫灵，你要是找男朋友，可不能找这个孩子这样的啊。”“为什么？”我抑制着心跳与失望，撒娇地望向母亲。母亲只是说：“这个孩子呢，人是个好人，可是，他不适合你啊。你们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哪。”我明白，那个“不同圈子”是什么意思。

　　我开始注意观察我们的不同。

　　他的周围有很多朋友，我相对比较喜欢清静。

　　他每日都没有闲暇的时间，娱乐、交际，觥筹交错。我却对这样的灯红酒绿感到厌烦，宁可埋头于书本，准备下一次的考试。

　　最开始他也叫上我一起去玩的，可是我不情不愿地去了几次以后，就变成了等他归来了。可是他知不知道呢，我其实很想和他在一起，不要离开我啊。

　　终于有一天他要申请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爆发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要是真爱我就不会置我于不顾，只记得和你那些朋友玩啊！”海蓝惊呆了，他从来没想到我也会发怒。

　　他深吸一口气：“紫灵，你是个懂事的姑娘，这是怎么了？你知道我不可能不理朋友们的。”

　　我强忍着泪水说：“那好，我们分手吧！”

　　“砰！”海蓝手里的手机狠狠地摔落在地上，“为什么？”他的眼里燃起怒火，“为什么！就为了我出去玩？你不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啊。”

　　“手机啊！”我尖叫。

　　那部手机有着特别的意义，那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给他的，他当时很高兴，说过再流行的手机他也不会换的。而现在，竟然被海蓝轻易地摔掉。

　　我不顾一切地拾起那部手机，可是晚了，它已经散架了。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什么是爱情，这就是我们的爱情吗？如此的不堪一击。

　　海蓝也愣住了，他扑上来拥住我：“紫灵，你别生气。我实在是不能接受你这样的说法，太突然了，我也没想到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你原谅我啊！”

       我早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拼命地摇头：不，不能原谅。我本来就对我们的爱情有所疑惑，原来，事实证明它本来就不牢固。

芳香冰块

八

　　我从屈臣氏出来，手里提了一个装满零食的手袋。

　　什么时候，我变得喜欢用填饱自己的胃来解决问题。

　　我和海蓝已经平静的分手了，临了，他给我做了一桌菜。以让我放心，离开我，他也能做家务，饿不死自己。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碗冬瓜汤，清白的菜汤没有鲜味，他又忘记放味精了。没有我，你的生活还有味精吗？没有你，我的生活还有乐趣吗？

　　春天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小雨，我的心情，一直很忧郁，可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告诉自己，你和海蓝不可以在一起的，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且慢，我的眼睛有没有看错，迎面而来的，不是海蓝和妞妞花吗？

　　这两个我现在最想看到的人，却以我最不想看到的方式出现。他们手拉着手，状甚亲密，似乎，妞妞花已经代替了我的位置。

　　“紫灵！”眼尖的妞妞花一声欢叫，跳上前来，使我连躲都来不及躲开。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紫灵你现在在忙什么？我一直联系不上你。什么？手机坏了？换个新的嘛。我还是在那个公司，你都不来看我。什么？男朋友？眼前这个不是吗？嘻嘻。哦对了告诉你紫灵，我们要去照婚纱照了，哪家的好啊？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做我的伴娘哦。告诉你，在婚礼上一定要去接我抛出的花束哦，那样下一个出嫁的就会是你啦，宝贝。”

　　原来是这样，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紫色的窗帘，诠释了旁人的爱情。

　　我惘然若失，这是我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祝福你，祝福你们。我反反复复地重复了许多次。

　　妞妞花不停地娇笑：紫灵，你的祝福多得我都接不住了。

　　她手里捧着我不停放上去的糖果，小手哪能合得住，眼看就要轰然掉落，一双大手及时伸过来，握住了妞妞花的手和糖果，也惊醒了迷糊的我。

　　那个浑厚的、熟悉的声音响起：“紫灵，谢谢你甜蜜的祝福。”

　　我陡然惊醒，才发觉我送出的糖果是多么不合时宜，却被海蓝巧妙地转了个圈，变得非常自然起来。

　　紫色，是由沉静的海蓝和跳跃的火红组成的，你和妞妞花才是和谐的紫色。

　　这是我的借口吗？还是逃避现实的解释？

　　妞妞花，一定要对海蓝好哦。要记得每天早上叫醒他，闹钟从来闹不起他的；他不喜欢喝牛奶，不喜欢喝粥；喜欢开玩笑，但别和他赌气……妞妞花有些不自然起来：“嘿嘿，你还不放心我？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

　　我忽地省起自己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望向海蓝，他也有些尴尬。

　　匆匆地别过那幸福的一对人儿，夺路而逃。

　　既然不能相爱，为什么要在一起？

　　既然爱过了，为什么要分开？

　　既然分手了，为什么要后悔？

　　既然怀念着，又为什么不能回头？

　　我默默地问自己，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抬起头，满天都是纷纷扬扬的小雨，沾在毛衣上，晶莹地闪闪烁烁，我的心竟然也和天空一样泫然了。

芳香冰块

九

　　“紫灵！”一个潇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没想到看到的是沐易。

　　他和学校时的感觉截然不同，看上去像个职场白领了。

　　“有没有空到咖啡屋去坐坐，叙一下离情别绪？”他还是那么吊儿郎当。

　　我本该反感的，可是见到久别的同学，怎么也想多聊两句。再说，也许可以排解一下心中的郁闷。

　　咖啡屋内，一灯如豆。

　　袅袅的轻烟隔在我和沐易之间。

　　原来他早已听说了我们三人间的故事。沉默了半晌，他说：我早猜到是这样的结局。

　　以你之清高孤傲，和海蓝的和同随俗，怎么会走到一起呢。

　　你们只适合相爱，不适合相守。

　　你们的性格不一致，所以相互吸引。

　　但是真的走到一起，便成了两只剌猬，相互伤害。

　　我真是小看了他。

　　原来你是个哲学家，我说。

　　沐易淡淡地笑，笑容里有阳光的影子。

　　谁叫你不要我哦，我可是真的喜欢你。他半真半假地说。

　　那碧姬呢？我问。她又怎么办？

　　他笑了笑，那个妞，早分手了。

　　可是，你有了碧姬，然后又抛弃她，我想。要是当初答应了你，难道我不会是另一个碧姬吗？

　　可是，他说。你有了海蓝，然后又离开他。所以，与其让你抛弃我，不如让我来抛弃别人。

　　可是，我喜欢海蓝，是真正的喜欢他。离开他只是因为我们此刻的不同的背景。

　　可是，我不爱碧姬，是真的不爱她。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需要有个女朋友。

　　可是，紫灵，这样的你，比我更可怜。他凝视着我。

　　我怔住，随即有种想哭的感觉。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如此的脆弱，但绝对不能在沐易的面前哭的。

　　我用力咬住嘴唇。

　　想哭就哭出来吧，这样会好过一点，别再勉强自己了。沐易淡淡地说。

　　我不懂为什么他能看得我这样透彻，拼命扭过头，一股热浪还是从心里直冲出眼眶。

　　沐易等我哭了个够，然后才问：

　　现在是不是能够放下一些了呢？

　　然后，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一下我？

　　我已经等了你十年。

　　他坏坏地笑。

　　我简直惊愕得忘记了哭泣，怎么会有这样厚脸皮的男人？

芳香冰块

十

　　妞妞花的婚礼如期举行。

　　我看到了那一对新人。

　　新郎居然不是海蓝。

　　我愤怒莫名：“你说过要好好照顾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你怎能再在他伤口上洒盐？”

　　妞妞花理直气壮：“这是我的一生哦。谁说过因为儿时的一点好感就可以搭上自己一辈子幸福的？再说，”她冷笑，“又是谁先给了他狠狠一刀的？”

　　我如受重击。这些话，我都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但由妞妞花口里说出来，却噎得我透不过气来。

　　紫窗帘，记忆里它依然明艳温馨，却只能封存在记忆里！

　　我问，还可再回头么？随即坚决地摇了下头，不能了。

　　再度见海蓝，并不像想象中的形销骨立。他安祥地笑着，人竟然胖了。心如刀割的，竟然是我。我究竟是害了谁？

　　我问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我要追寻的是什么？

　　无望地等你
　　等你
　　无约而来
　　不知
　　你乘哪一班车来
　　不知
　　你搭哪一班车去
　　两个人的车站
　　夕阳照不到我的忧伤

（全文完）

写于2006年8月

PS：这是5460论坛原创文学当年举办的一期校园征文稿。

不是倾城人

  好伤感。这是第二次看了。还是好伤感。

风尘妖刀

  我曾经很喜欢紫罗兰，当然，蓝色更是我的最爱

芳香冰块

不是倾城人 发表于 2018-7-9 19:09
好伤感。这是第二次看了。还是好伤感。

我以前喜欢写悲剧，那时总认为，悲剧才是人生的本质，人们应该了解这点。

芳香冰块

风尘妖刀 发表于 2018-7-9 21:16
我曾经很喜欢紫罗兰，当然，蓝色更是我的最爱

了解，我也是~

醉月东篱

  不用付费，就能看到好篇

沧海无言

  登上山顶，累得已不成样子的我刚好瞥见那太阳新生的一刻：微微探出一小点红，似乎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就如出壳的雏鸟一般小心翼翼。停顿了一秒钟，那旭日忽地飞升起来，放出万道摄人的金光！峰顶大群凝神静气的人们一下子欢呼起来。写得好

芳香冰块

醉月东篱 发表于 2018-7-9 22:41
不用付费，就能看到好篇

我下次是不是应该收费？

芳香冰块

沧海无言 发表于 2018-7-10 12:30
登上山顶，累得已不成样子的我刚好瞥见那太阳新生的一刻：微微探出一小点红，似乎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就 ...

谢谢沧海。其实我没有在山上看过日出，这段是凭想象写的。

清清静如茶

我也喜欢紫和蓝

芳香冰块

清清静如茶 发表于 2018-7-11 10:00
我也喜欢紫和蓝

握手